(4)作者：陈子豪

出大致形状的影子。它们从它身边经过——不是走过，也不是飘过，更像是同时在它的周围展开，像投影仪把无数张幻灯片同时打在了同一块屏幕上，重叠在一起，每一张都半透明。

无数个的廓。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的少的，有的穿着冬天的衣服，有的穿着夏天的裙子，有的提着菜篮，有的背着书包，有的抱着孩子，有的一个走在路上。她们是郭进一的一生中目光会掠过的所有——路上的行、超市的收银员、学校走廊上擦肩而过的学姐、公车上站在旁边的陌生。太多了。几千个、几万个、也许更多。她们重叠在一起，像无数张描图纸叠成了一沓，每一张上面都画着不同的，可叠在一起之后什么都看不清了，只剩一团模糊的、隐约有形的、不断变幻着的光晕。

它在寻找某一个特定的廓。不是用眼睛找——它没有眼睛——而是用一种更原始的感知方式，像一把钥匙在无数个锁孔前面逐个试探，等待那个“咔嗒”一声吻合上的瞬间。

它在找妈妈。

不是这个词。它不懂“妈妈”这个词。它在找的是一个更本质的东西——一个。一扇只为它一个打开的门。一片它将要在其中从无变成有的空间。一个子宫。属于它的、命中注定的、写在那幅已经画好的画里的那个子宫。

然后，一个廓从重叠的光晕中浮了出来。

比其他的都清晰一些。不是完全清晰——没有五官，没有发色，没有任何能被称为“面孔”的细节——但廓是确定的。身高，体态，肩膀的宽度，腰线的弧度，以及从她的方向传过来的那种信号的浓度，全部都在说同一件事：

是她，会成为自己母亲的那个。

没有犹豫，不需要犹豫。这是定好的。画在那幅画里的。它只需要到达她的身边，然后进她的子宫，然后等待子的到来，然后开始它作为“郭进一”的旅程。流程很简单，很确定，像一条河注定要流一片海。

可是，越靠近，它越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
那个廓在晃。像投影仪的灯泡接触不良，画面一会儿亮一会儿暗，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。那个的廓在它接近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不稳定，边缘开始溶解，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，线条一点一点地失去锐度。她在消失。像一张照片被放在了太阳底下晒，颜色在褪，细节在消失，再过一会儿就会变成一张白纸。

明明是妈妈。

它感觉到了一种它不应该有能力感觉到的东西——困惑。